
“妈配资app排行,小暖的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
姚雪薇握着手机的手在抖,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,她感觉胃在翻涌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婆婆王翠英的声音传过来,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谈论三岁孙女的生死。
“什么病?”
“先天性心脏病,室间隔缺损,需要手术。”
姚雪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可尾音还是抖了。
“医生说,最佳手术时间是三岁到五岁,小暖现在三岁半,正是时候。手术成功率很高,有百分之九十五。”
她又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说服谁。
“要多少钱?”
王翠英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三十万左右。”
姚雪薇说完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,还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,很遥远,很刺耳。
“三十万?”
王翠英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终于有了点东西,是那种“你在开玩笑吗”的嘲讽。
“雪薇啊,不是妈说你,你们两口子工作这么多年,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?”
姚雪薇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妈,我们前年才买的房子,首付就掏空了,每个月还要还八千多的贷款。子航的公司效益不好,去年还降薪了。我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王翠英打断她,声音里透出不耐烦。
“说这些有什么用?你们自己没本事,总不能让我们老的掏棺材本吧?你爸身体也不好,每个月吃药就要两三千。子轩那边马上要结婚了,女方家开口就要二十万彩礼,我们哪里还有钱?”
姚雪薇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冒。
“妈,小暖是您亲孙女啊。”
“亲孙女怎么了?丫头片子,迟早是别人家的人。”
王翠英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。
“我话就放这儿,这钱,我们一分都没有。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。
姚雪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她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手术室门上红色的“手术中”三个字。
小暖刚刚被推进去做心导管检查。
医生说,如果检查结果不乐观,可能连等的机会都没有。
三十万。
她去哪里找三十万?
手机又响了,是丈夫周子航。
姚雪薇接起来,还没开口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子航,妈说……妈说没钱。”
周子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声音疲惫。
“我听见了。我妈就那脾气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再跟她好好说说。”
“怎么说?她说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姚雪薇抹了把脸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我们俩手里加起来不到五万,信用卡能刷出来七八万,最多也就十三四万。还差一半多。子航,那是你女儿,你要想想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周子航连声说,可语气里的敷衍,姚雪薇听得出来。
“这样,我先找我爸说说。我爸好说话一点。你等会儿,我给我爸打电话。”
电话又断了。
姚雪薇握着手机,感觉那点塑料壳子硌得手疼。
走廊尽头,护士推着仪器车走过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很规律。
很无情。
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
门开了。
刘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姚女士,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
姚雪薇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“刘医生,我女儿怎么样?”
“别急,情况比预想的要好。”
刘医生翻开手里的检查单。
“缺损面积不算特别大,心功能也还可以。手术可以做,成功率很高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姚雪薇。
“手术费的事情,你们要尽快解决。我们医院规定,手术前要交齐费用。最迟下周,如果钱不到位,就只能往后排了。后面还有很多孩子在等。”
姚雪薇的心又提起来。
“下周?今天都周三了。”
“对,下周二之前,必须交齐三十万。”
刘医生的语气很温和,但话里的意思没有商量余地。
“孩子的情况虽然稳定,但拖久了,对心脏功能会有影响。越早做,恢复越好。”
姚雪薇用力点头。
“我明白,我们会尽快凑齐。”
“好,那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。孩子先住进来,我们做术前准备。”
刘医生说完,拍了拍姚雪薇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姚雪薇站在原地,看着护士把小暖从手术室里推出来。
小暖的小脸苍白,眼睛闭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她那么小。
那么轻。
姚雪薇走过去,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。
“妈妈。”
小暖睁开眼,声音细细的。
“疼吗?”
姚雪薇摇摇头,挤出一个笑。
“不疼。小暖最勇敢了。”
“医生叔叔说,我的心里有个小洞洞。”
小暖用另一只手比划着。
“要缝起来。”
“对,缝起来就好了。缝起来,小暖就能和别的小朋友一样,跑跑跳跳了。”
姚雪薇说着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她强忍着,弯腰把小暖抱起来。
很轻。
像一片羽毛。
办好住院手续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姚雪薇把小暖安顿在病房里,同病房还有两个小朋友,都是心脏病,一个六岁,一个八岁。
家长们在低声交谈,脸上都是相似的愁容。
姚雪薇给小暖掖好被角,走到走廊上,给周子航打电话。
“子航,小暖住院了。医生说,最迟下周二要交齐钱。”
周子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医生说不能拖。你爸那边,钱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我……我再问问。”
周子航的声音有点虚。
“你问清楚。还有,网络筹款的事,我今天晚上就弄。你把小暖的诊断证明、住院证明都拍给我,还有照片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姚雪薇靠在墙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“爸爸”那一栏。
犹豫了很久,还是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,薇薇啊。”
姚建国的声音传过来,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菜市场。
“爸,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买菜呢。你妈今天想吃红烧鱼,我出来买条新鲜的。怎么了?小暖检查做完了?”
姚雪薇的鼻子一酸。
“做完了。爸,小暖要手术,需要三十万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连背景音都好像被按了静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姚建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,很沉。
“三十万?这么多?”
“嗯,先天性心脏病,室间隔缺损。医生说不能再拖了。”
姚雪薇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爸,我手里只有五万,子航家里说能出十万,还差十五万。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你别急。”
姚建国的声音稳了下来。
“钱的事,爸来想办法。我手里还有八万,是你妈攒的养老钱。我再找你大姨二姨借点,凑个十万应该没问题。剩下的五万,你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爸……”
姚雪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别哭。孩子治病要紧。”
姚建国的语气很坚定。
“你妈那边,我去说。你照顾好小暖,钱的事,爸来办。最晚明天,我先给你转八万过去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姚雪薇哽咽着说。
“傻孩子,跟爸说什么谢。”
姚建国叹了口气。
“就是……你婆家那边,就出十万?他们家条件不是还行吗?”
姚雪薇擦掉眼泪。
“婆婆说没钱,说子轩要结婚,彩礼要二十万。公公偷偷答应给十万,还不能让婆婆知道。”
“哼。”
姚建国冷笑了一声。
“重男轻女,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。行了,你也别跟他们置气,先给孩子治病。钱的事,爸给你兜底。”
挂了电话,姚雪薇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轻了一点。
八万。
加上自己手里的五万,十三万。
公公答应十万,就是二十三万。
还差七万。
网络筹款,能筹到七万吗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有希望了。
回到病房,小暖已经睡着了。
姚雪薇坐在床边,打开手机,开始准备筹款材料。
诊断证明,住院证明,费用清单。
她翻出手机相册,找小暖的照片。
笑起来的,哭起来的,玩玩具的,睡着的。
每一张,都让她的心揪着疼。
她选了九张,传到筹款平台。
然后开始写求助信。
写一个字,停一下。
写一段话,哭一次。
“我的女儿小暖,今年三岁半,患有先天性心脏病……”
“手术需要三十万,我们实在无力承担……”
“恳请各位好心人帮帮我们,救救我的女儿……”
写到最后,她趴在床边,肩膀剧烈地抖动,不敢发出声音。
怕吵醒小暖。
怕吵醒别的孩子。
晚上七点,周子航来了医院。
他提着保温桶,里面是家里熬的粥。
“小暖怎么样?”
“睡着了。”
姚雪薇接过保温桶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你爸那边怎么说?”
周子航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我爸说,钱已经筹好了,明天就打过来。但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他说,这钱是借给我们的,要还的。”
周子航的声音很低。
“而且,不能让我妈知道。如果让我妈知道了,他会很难做。”
姚雪薇愣住了。
“借?”
“对,借。”
周子航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我爸说,他的私房钱也就五六万,另外四万是找我姑姑借的。姑姑那边也说了,这钱要还,最多宽限两年。”
姚雪薇感觉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。
“周子航,那是你爸!他亲孙女做手术,他出点钱,还要我们还?还要算借的?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
周子航看了眼病房里其他家长,把姚雪薇拉到走廊上。
“我爸也有难处。钱都在我妈手里,他偷偷拿出来,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了。要是被我妈发现,家里肯定要闹翻天。他说是借,也是给我妈一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?”
姚雪薇的声音在抖。
“那他有没有想过,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?小暖是他亲孙女!亲孙女!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周子航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你先别激动。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钱凑齐,让孩子做手术。至于是借还是给,等孩子好了再说,行吗?”
姚雪薇甩开他的手。
“等孩子好了再说?周子航,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这钱要是算借的,我们拿什么还?每个月房贷八千,生活费两三千,小暖手术后还要营养费,复查费。我们俩工资加起来才多少?你告诉我,拿什么还?”
周子航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不借?那十万从哪儿来?”
姚雪薇被问住了。
是啊。
不借。
那十万从哪儿来?
网络筹款能筹到十万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现在拒绝,那十万就没了。
小暖的手术,就真的没希望了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“借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先借。让孩子做手术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周子航松了口气。
“好,那我明天跟我爸说,钱打过来。”
“还有。”
姚雪薇睁开眼,看着周子航。
“网络筹款的事,我已经在弄了。你把链接发到你们家族群里,让你那些亲戚朋友都帮忙转发一下。”
“家族群?”
周子航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行,不能发群里。要是让我妈看见,她肯定要闹。”
“她闹什么?”
姚雪薇冷笑。
“她一分钱不出,还不让别人出?周子航,那是你女儿!你现在还想着你妈高不高兴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周子航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我是说,现在我爸偷偷给钱,已经是瞒着我妈了。要是筹款链接发到群里,我妈一看,不就全知道了吗?到时候,我爸那边怎么交代?”
姚雪薇盯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看得周子航心里发毛。
“周子航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侄子周小宝,你妈会怎么办?”
周子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她会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,不够就去借,去卖房子,是不是?”
姚雪薇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可她亲孙女生病,她一分钱不出,还怕别人知道她在不出钱。周子航,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
周子航低下头。
“我妈就那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她重男轻女,从小就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姚雪薇点点头。
“所以我没指望她出钱。但我指望你,指望你爸。现在看来,你爸也指望不上了。”
她转身往病房走。
“链接我会发到我这边亲戚群里。你们家那边,你爱发不发。反正,小暖的命,在你心里,比不上你妈的心情重要。”
“雪薇!”
周子航拉住她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发,我发还不行吗?我偷偷发,不发大群,发给我几个关系好的表兄弟,让他们私下转发。”
姚雪薇甩开他的手。
“随你。”
她走回病房,轻轻关上门。
靠在门上,听着门外周子航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这就是她嫁的人。
这就是她女儿的爸爸。
关键时刻,想的还是怎么哄他妈高兴。
她走到床边,看着小暖熟睡的脸。
轻声说。
“小暖,对不起。妈妈没给你找个好爸爸。”
第二天是周四。
姚雪薇一大早就收到短信,她爸转了八万过来。
紧接着,公公周国强的十万也到了。
加上她自己手里的五万,二十三万。
还差七万。
网络筹款链接已经发出去了,一晚上时间,筹到了两万三千多。
大部分是她这边的亲戚朋友捐的。
周子航那边的亲戚,只有两三个关系好的表兄弟捐了,加起来不到两千。
姚雪薇没说什么。
她把筹款链接又转发了一遍朋友圈,配文。
“救救我的女儿,她还那么小。”
然后,她给小暖的主治医生刘医生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医生,钱已经凑了二十三万,还差七万。筹款还在继续,最迟周一,应该能凑齐。手术能不能先安排上?”
刘医生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。
“这样吧,你先交二十三万,剩下的七万,最迟下周二早上必须交齐。我给你把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。如果周二钱没到,手术就只能取消。”
“好,谢谢刘医生。”
姚雪薇松了口气。
至少,手术时间定下来了。
周三。
还有五天。
她交完二十三万,回到病房,小暖正在玩护士给的玩具小熊。
“妈妈,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”
“等小暖的病好了,我们就回家。”
姚雪薇坐在床边,摸摸女儿的头。
“小暖想回家吗?”
“想。我想我的小熊娃娃,还有积木。”
小暖说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等我好了,我要去幼儿园,和小朋友一起玩。”
“好,等小暖好了,妈妈就送你去幼儿园。”
姚雪薇笑着,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幼儿园。
别的孩子三岁就上幼儿园了。
小暖因为身体不好,一直没去。
她总说,等病好了就去。
可这病,真的能好吗?
手术成功了,就能和正常孩子一样吗?
姚雪薇不知道。
她只能相信医生,相信那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。
下午,周子航又来了。
他提着一袋水果,还有给小暖买的绘本。
“小暖,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?”
小暖开心地接过绘本,翻看起来。
周子航把姚雪薇叫到走廊上。
“筹款怎么样了?”
“两万三,还差四万七。”
姚雪薇看了看手机。
“按这个速度,到下周二,应该能凑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周子航松了口气。
“对了,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姚雪薇的心一提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问我小暖怎么样了,我说住院了,等手术。她就哦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”
周子航说着,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然后她说,她和我爸,还有子轩,李娜,要出国旅游一趟,散散心。”
姚雪薇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出国旅游?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就走。去新马泰,玩十天。”
周子航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她说,子轩结婚前,想带未来儿媳妇出去玩玩,增进感情。我爸也一起去,说年纪大了,想出去看看。”
姚雪薇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“小暖下周三手术,他们明天出国旅游?玩十天?”
“我妈说……她说她在这也帮不上忙,反而添乱。不如出去走走,免得看着心烦。”
周子航不敢看姚雪薇的眼睛。
“她还说,让我别告诉你,怕你多想。”
“怕我多想?”
姚雪薇笑出声来,笑声很冷。
“周子航,你妈是怕我多想,还是根本就没把我和小暖放在眼里?她亲孙女做手术,她出国旅游?还带着你爸,你弟弟,未来弟媳?一家子其乐融融出去玩了,留我们在这儿等死?”
“你别说得那么难听。”
周子航皱起眉。
“我妈就是那种性格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她重男轻女,她觉得孙女不重要。你跟她较劲,不是自己找气受吗?”
“我较劲?”
姚雪薇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“周子航,我现在是在较劲吗?我是在陈述事实!你妈,你爸,你弟弟,你们全家,在我女儿生死攸关的时候,出国旅游!这是人干的事吗?”
她的声音太大,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周子航脸色涨红,拉着她往楼梯间走。
“你小声点!让别人听见像什么话!”
“像什么话?”
姚雪薇甩开他。
“你怕丢人?你们家做出这种事,还怕丢人?周子航,我今天把话放这儿,你妈他们要是敢明天出国,我就敢把这事发到网上,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们家是什么嘴脸!”
“你敢!”
周子航也急了。
“姚雪薇,那是我妈!你把她逼急了,对你有什么好处?小暖的手术费还差四万七,万一我妈一狠心,连我爸那十万都要回去,你怎么办?”
姚雪薇愣住了。
是啊。
十万。
那十万是公公偷偷给的。
如果婆婆知道了,闹起来,公公肯定会把钱要回去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差四万七了。
是差十四万七。
手术就真的没希望了。
她看着周子航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人,是她丈夫吗?
是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吗?
为什么现在,他在用她女儿的命,威胁她?
“周子航。”
姚雪薇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是真的,不在乎小暖的死活,是吗?”
周子航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我们现在不能跟我妈硬碰硬。小暖的手术要紧,等手术做完了,孩子好了,你想怎么样都行。但现在,我们必须忍。”
“忍?”
姚雪薇点点头。
“好,我忍。”
她转身往病房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周子航。
“但是周子航,你给我听好了。今天这件事,我会记一辈子。你们全家,在我女儿生死关头出国旅游,这笔账,我迟早会算。”
说完,她推门进了病房。
轻轻关上门。
把周子航隔绝在外面。
周子航站在走廊上,看着紧闭的病房门,感觉心里空了一块。
他知道,姚雪薇这次是真的伤心了。
可他有什么办法?
那是他妈。
他能怎么办?
他拿出手机,给王翠英发了条微信。
“妈,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?我送你们去机场吧。”
王翠英很快回了。
“不用,子轩开车送我们。你好好上班,照顾孩子。对了,你爸那十万块钱,你赶紧还给你姑姑,别拖久了让人说闲话。”
周子航看着这条微信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最终,他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病房里,姚雪薇坐在床边,看着小暖玩绘本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闺蜜方晴发来的微信。
“雪薇,小暖怎么样了?手术费凑齐了吗?我这还有三万,你先拿去用。”
姚雪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咬着嘴唇,打字回复。
“还差四万七。我爸和我公公凑了十八万,筹款有两万三。你的钱先留着,万一不够我再找你。”
方晴很快回复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?孩子治病要紧。对了,我刚看到周子航发朋友圈,说他爸妈明天出国旅游?什么情况?小暖不是要手术吗?”
姚雪薇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周子航发朋友圈?
他居然还发朋友圈?
她退出和方晴的聊天界面,点开朋友圈。
最新一条,就是周子航发的。
九宫格照片。
第一张,是王翠英和周国强的合影,背景是旅行社。
第二张,是周子轩和李娜的甜蜜照。
第三张到第九张,全是旅游宣传图,碧海蓝天,沙滩椰林。
配文是:“爸妈辛苦一辈子,也该享享福了。祝旅途愉快!”
下面一堆评论。
“孝顺儿子!”
“叔叔阿姨玩得开心!”
“子轩和娜娜好甜蜜!”
没有一个人问,小暖怎么样了。
没有一个人提,手术费还差多少。
姚雪薇看着那些点赞和评论,感觉浑身发冷。
她退出朋友圈,给周子航发了条微信。
“把你朋友圈删了。”
周子航很快回复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看见。”
“雪薇,你别无理取闹。我妈出国旅游,我发个朋友圈祝福一下,怎么了?”
“周子航,你女儿下周三手术,你爸妈明天出国旅游,你还发朋友圈祝福。你觉得这合适吗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我爸妈旅游,跟我女儿手术,冲突吗?”
姚雪薇看着这句话,突然笑了。
笑出了眼泪。
是啊。
不冲突。
在他心里,本来就不冲突。
因为小暖不重要。
至少,没有他爸妈的心情重要。
她没有再回复。
把手机扔到一边,抱住小暖。
“小暖,妈妈只有你了。”
小暖抬起头,用小手擦掉姚雪薇脸上的眼泪。
“妈妈不哭。小暖乖。”
周五早上,姚雪薇收到周子航的微信。
“我爸妈他们出发了,十点的飞机。我上班去了,晚上去医院。”
姚雪薇没有回复。
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,感觉心里也阴沉沉的。
打开筹款平台,又多了八千多。
现在是三万一千多。
还差三万九。
距离下周二,还有四天。
能凑齐吗?
她不知道。
中午,方晴来了医院。
提着一大袋水果和营养品,还有一个小熊玩偶。
“小暖,看干妈给你带什么了?”
小暖开心地抱住小熊。
“谢谢干妈。”
方晴摸摸小暖的头,把姚雪薇拉到走廊上。
“怎么回事?周子航他们家真出国了?”
姚雪薇点点头。
“今天早上的飞机,去新马泰,玩十天。”
“我靠!”
方晴忍不住爆了粗口,又赶紧捂住嘴。
“他们还是人吗?亲孙女手术,他们出去玩?还一家子都去?”
“在他们心里,小暖不重要。”
姚雪薇的语气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方晴心疼。
“雪薇,你没事吧?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
姚雪薇笑了笑,笑容很苦。
“我现在只想凑齐手术费,让小暖做手术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“钱还差多少?”
“三万九。”
“我这有三万,你先拿去。”
方晴说着就要掏银行卡。
姚雪薇按住她的手。
“不用。筹款还在继续,到周二应该能凑齐。你的钱留着,万一……万一手术后还有别的费用,我再找你。”
方晴看着她,眼圈红了。
“雪薇,你太苦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只要小暖能好,我就不苦。”
下午,姚雪薇接到刘医生的电话。
“姚女士,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刘医生,您说。”
“我们医院来了个慈善基金的负责人,他们在做一个儿童心脏病救助项目。我看了小暖的情况,符合申请条件。如果申请成功,最高可以资助五万。”
姚雪薇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是申请需要时间,审批流程大概要一周。而且,不一定能申请到五万,可能三万,也可能两万。”
刘医生的声音很温和。
“我的建议是,你先申请着。如果能在手术前批下来,最好。如果批不下来,也不影响手术。你看怎么样?”
“申请!我申请!”
姚雪薇激动地说。
“需要什么材料?我马上准备。”
“我把申请表格发你邮箱,你填好之后,连同小暖的诊断证明、费用清单,还有你们的家庭情况说明,一起寄到基金会的地址。我这边也会帮你打招呼,尽量加快流程。”
“谢谢刘医生!太谢谢您了!”
挂了电话,姚雪薇感觉眼前的世界都亮了。
五万。
如果能申请到五万,手术费就彻底解决了。
就算申请不到五万,哪怕三万,两万,也能减轻不少压力。
她立刻打开邮箱,下载申请表格,开始填写。
家庭年收入,存款,负债,成员情况。
她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无比认真。
写到“家庭成员”那一栏时,她犹豫了一下。
要不要写周子航的父母?
按照要求,应该写。
可她不想写。
她不想让基金会的人知道,小暖的爷爷奶奶,在孙女手术时出国旅游。
那样,会不会影响申请?
她不知道。
最终,她还是写了。
周国强,王翠英,退休,退休金每月五千。
写完之后,她看着那两个名字,感觉无比讽刺。
退休金每月五千。
却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给孙女治病。
她打印好表格,签上字,又去复印了所有材料。
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。
晚上,周子航来了。
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。
“今天公司事多,加班了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饭盒。
“小暖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姚雪薇淡淡地说。
“对了,刘医生说,可以申请慈善基金,最高五万。我已经填好申请表了,明天寄出去。”
周子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那太好了!如果申请到五万,手术费就彻底够了。”
“嗯。”
姚雪薇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周子航察觉到了她的冷淡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小暖玩小熊。
“小暖,想爸爸了吗?”
小暖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玩小熊。
没说话。
周子航心里一酸。
他知道,女儿在怪他。
怪他这几天来得少。
怪他没陪她。
可他有什么办法?
他要上班,要赚钱,要凑手术费。
“雪薇。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知道你生我的气。我也知道我爸妈做得不对。但……他们是我爸妈,我能怎么办?难道跟他们断绝关系吗?”
姚雪薇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周子航,我没让你跟他们断绝关系。我只是希望,在小暖生死攸关的时候,你能站在我们这边。可你呢?你站在你妈那边,用手术费威胁我,让我忍。你还发朋友圈,祝你爸妈旅途愉快。周子航,你真的有心吗?”
周子航的脸色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习惯了。从小到大,我都听我妈的,她说一,我不敢说二。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姚雪薇打断他。
“我不想听这些。你回去吧,我想静静。”
周子航站起来,看着姚雪薇。
看了很久。
最终,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雪薇,我会改的。等小暖手术做完,我会改的。”
姚雪薇没有回应。
等门关上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晚了。”
周六,周日。
筹款又多了两万。
现在是五万一千多。
加上之前交的二十三万,一共二十八万一千多。
还差一万九。
慈善基金的申请材料已经寄出去了,刘医生说,会帮忙催一下,争取周二前有结果。
姚雪薇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一万九。
就算基金申请不下来,她自己再凑凑,找方晴借点,应该也能解决。
手术费,终于看到希望了。
周日下午,姚雪薇接到周子航的电话。
“雪薇,我爸他们到泰国了,刚给我发了照片。”
姚雪薇没说话。
周子航在那头顿了顿。
“我爸说……说玩得很开心,让我别担心。”
“嗯。”
姚雪薇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,小暖要吃饭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周子航叫住她。
“手术费还差多少?我这几天又凑了点,有五千。我给你转过去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姚雪薇说。
“筹款已经有五万多了,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万,还差一万九。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雪薇,你别这样。我是小暖的爸爸,出钱是应该的。”
“是吗?”
姚雪薇笑了。
“那你爸妈出钱,也是应该的吗?”
周子航沉默了。
“周子航,你爸妈在泰国玩得开心吗?”
姚雪薇又问了一遍。
“开心。”
周子航的声音很低。
“开心就好。”
姚雪薇挂了电话。
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周一早上,姚雪薇接到刘医生的电话。
“姚女士,基金会那边有消息了。申请通过了,资助金额是三万。钱今天下午就能打到医院账户。”
姚雪薇的心跳加速。
“三万?真的?”
“真的。这样一来,手术费就彻底够了。你下午来一趟办公室,把剩下的手续办一下。”
“好!我马上来!”
姚雪薇挂了电话,抱住小暖,又哭又笑。
“小暖,钱够了!手术费够了!你能做手术了!”
小暖懵懂地看着她。
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
“妈妈高兴。”
姚雪薇擦掉眼泪。
“小暖,你马上就要好了。”
下午,她去刘医生办公室办完手续。
三万到账。
加上之前的二十八万一千多,一共三十一万一千多。
手术费够了。
还多出一万多,可以作为术后恢复的费用。
姚雪薇感觉,压在心里半个月的大石头,终于搬开了。
她给姚建国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钱够了。基金会资助了三万,手术费凑齐了。”
姚建国在那头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孩子什么时候手术?”
“周三上午。”
“好,我跟你妈周三一早就过去。”
“爸,谢谢你。”
姚雪薇哽咽着说。
“傻孩子,跟自己爸说什么谢。你妈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,一直惦记着小暖。这下好了,钱够了,孩子有救了。”
挂了电话,姚雪薇又给方晴发了微信。
“钱够了,周三手术。”
方晴很快回复。
“太好了!我周三请假过去陪你。”
晚上,周子航来了医院。
姚雪薇把钱凑齐的消息告诉了他。
周子航的眼睛红了。
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他抱住小暖。
“小暖,爸爸对不起你。爸爸以后一定好好陪你。”
小暖看着他,小声说。
“爸爸,你不要再惹妈妈哭了。”
周子航一愣。
看向姚雪薇。
姚雪薇别过脸,没看他。
周二,手术前一天。
姚雪薇给周子航发了条微信。
“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周子航很快回复。
“周日回来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告诉你一声,手术费凑齐了,周三上午手术。他们要是关心,可以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周子航没再回复。
姚雪薇也不在意。
她知道,王翠英不会打电话的。
她根本就不关心。
晚上,姚雪薇陪小暖做术前准备。
护士来给小暖抽血,做皮试。
小暖很勇敢,没哭。
只是紧紧抓着姚雪薇的手。
“妈妈,我怕。”
“不怕,妈妈在。”
姚雪薇轻声哄着。
“等手术做完了,小暖就好了。就能去幼儿园,和小朋友一起玩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小暖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等护士走了,她才小声问。
“爷爷奶奶呢?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
姚雪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爷爷奶奶……去旅游了。等他们回来,就来看小暖。”
“旅游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
“那等我好了,我也要去旅游。”
“好,等小暖好了,妈妈带你去。”
姚雪薇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赶紧擦掉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小暖面前哭。
她要坚强。
为了女儿,她必须坚强。
夜深了。
小暖睡着了。
姚雪薇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。
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小暖,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窗外,月光很亮。
明天,就是手术日了。
周三早上七点,天刚蒙蒙亮。
姚雪薇一夜没合眼。
她看着小暖熟睡的脸,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,感觉时间像凝固了一样。
每分每秒,都拉得又细又长。
七点半,护士来量体温、测血压。
“孩子情况很稳定,别太紧张。”
护士轻声安慰她。
姚雪薇点点头,想说声谢谢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八点,护工推着转运床进来。
“三床周小暖,准备手术了。”
姚雪薇的心猛地一抽。
她俯身,轻轻吻了吻小暖的额头。
“宝贝,别怕,妈妈在外面等你。”
小暖睁开眼睛,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姚雪薇的脸。
“妈妈,我会很勇敢的。”
“嗯,小暖最勇敢了。”
姚雪薇握住女儿的小手,跟着转运床往外走。
走廊很长。
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灯光,白色的床单。
一切都很白。
白得刺眼。
手术室在五楼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姚雪薇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往上提。
到了手术室门口,刘医生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姚女士,放心,手术成功率很高。”
刘医生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你在外面等着,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。结束后,护士会通知你。”
姚雪薇点点头,看着小暖被推进去。
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关上。
隔绝了她的视线。
隔绝了她的世界。
她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走廊的椅子很凉,但她感觉不到。
方晴赶到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姚雪薇。
蜷缩在墙角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。
“雪薇。”
方晴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别怕,小暖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姚雪薇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晴晴,我好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晴握住她的手。
“但你要相信医生,相信小暖。她那么坚强,一定会挺过来的。”
姚雪薇点点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肩膀微微颤抖。
方晴没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她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八点半。
九点。
九点半。
姚雪薇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。
手机屏幕是黑的。
没有任何消息。
没有电话。
没有微信。
周子航也没来。
她昨天给他发了消息,说今天手术。
他只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就没再联系。
姚雪薇不想去揣测他在干什么。
她怕自己会崩溃。
十点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护士走出来。
姚雪薇立刻站起来,冲过去。
“护士,我女儿怎么样?”
“手术很顺利,正在缝合。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。”
护士说完,又进去了。
姚雪薇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方晴扶住她。
“听到了吗?很顺利。小暖马上就好了。”
姚雪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是喜极而泣。
十一点,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。
刘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姚女士,手术非常成功。缺损已经完全修补好了。孩子现在在观察室,等麻醉过了,就可以回病房了。”
姚雪薇捂住嘴,哭出声来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刘医生……”
“别客气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刘医生笑着说。
“孩子很坚强,恢复得好的话,以后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、运动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姚雪薇哭得更厉害了。
积压了太久的情绪,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。
方晴抱住她。
“好了,好了,没事了。小暖没事了。”
半个小时后,小暖被推了出来。
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身上插着管子。
姚雪薇扑过去,想摸摸女儿的脸,又怕碰疼她。
“小暖……”
小暖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一条缝。
看到姚雪薇,她咧了咧嘴,想笑,却没什么力气。
“妈妈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小猫一样。
“妈妈在。”
姚雪薇握住她的小手。
“小暖真棒。”
回到病房,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。
不能喝水,不能吃东西,要平躺六小时。
姚雪薇一一记下。
她坐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。
生怕一眨眼,女儿就会消失。
下午两点,周子航终于来了。
他提着果篮,脸上带着笑。
“雪薇,小暖怎么样?手术成功了吗?”
姚雪薇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那抹笑。
那笑容很自然,很轻松。
好像他只是来看望一个普通生病的亲戚。
“成功了。”
姚雪薇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太好了!”
周子航放下果篮,走到床边。
“小暖,爸爸来看你了。”
小暖还在睡,没回应。
周子航也不在意,转身对姚雪薇说。
“我刚从公司过来,上午开了个重要的会,走不开。手术怎么样?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姚雪薇还是两个字。
周子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。
“雪薇,你怎么了?小暖手术成功,你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姚雪薇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在想,你上午开的那个会,有多重要?重要到连女儿手术都不来?”
周子航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?走不开。那个会关系到我们部门下半年的业绩,经理点名要我参加。我能怎么办?”
“你不能请假吗?”
“请假?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?我要是请假,经理会怎么看我?年底考核怎么办?”
周子航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姚雪薇,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?我也很累,我也很难。你以为我不想陪在女儿身边吗?”
“你想吗?”
姚雪薇反问。
“如果你真的想,你会不来吗?周子航,别找借口了。你就是不在乎。你不在乎小暖,也不在乎我。你在乎的只有你妈,只有你的工作。”
“你……”
周子航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方晴在旁边拉了拉姚雪薇的袖子。
“雪薇,别说了。小暖刚做完手术,需要安静。”
姚雪薇深吸一口气,不再看周子航。
周子航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。
“我晚上再来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姚雪薇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雪薇,你真的要这样吗?”
方晴轻声问。
“这样什么?”
“这样跟你老公闹。小暖手术成功了,这是喜事。你们应该一起庆祝,而不是吵架。”
“庆祝?”
姚雪薇睁开眼睛。
“晴晴,你知道吗?从昨天到现在,周子航的爸妈,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。他们不知道今天小暖手术吗?知道。周子航肯定告诉他们了。但他们不在乎。他们现在可能在泰国的海滩上晒太阳,可能在吃海鲜大餐,可能在拍照发朋友圈。他们根本不在乎,他们的亲孙女,今天在手术台上,生死一线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晴晴,你说,这样的家人,我还怎么庆祝?我还怎么跟他们好好说话?”
方晴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但日子还要过。小暖以后还需要爸爸。”
“爸爸?”
姚雪薇笑了,笑得很讽刺。
“他配当爸爸吗?女儿手术,他在开会。女儿生死未卜,他在担心年底考核。晴晴,你知道吗?我有时候在想,如果今天手术失败了,他会怎么样?会哭吗?会难过吗?还是会觉得,终于少了一个累赘?”
“雪薇!”
方晴打断她。
“别说了。小暖还在睡,别让她听见。”
姚雪薇捂住嘴,把哭声咽回去。
是啊。
小暖还在。
小暖活下来了。
这就是最大的幸运。
其他的,都不重要了。
晚上六点,小暖醒了。
麻药过了,伤口开始疼。
她小声地哭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“妈妈,疼……”
“乖,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。”
姚雪薇握着她的手,心也跟着疼。
护士来打了止痛针,小暖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周子航又来了。
这次他提了饭盒,是家里熬的粥。
“小暖,爸爸给你带了粥,喝一点好不好?”
小暖摇摇头,闭上眼睛。
不想理他。
周子航有些尴尬,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雪薇,你也吃点东西吧。一天没吃了。”
姚雪薇没说话。
她确实饿了。
从早上到现在,一口水都没喝。
但她不想吃周子航带来的东西。
“我去食堂买点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我陪你。”
方晴跟上来。
两人走到食堂,买了两份盒饭。
坐在角落里,默默吃着。
“雪薇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方晴问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跟你老公,跟你婆家。这件事,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姚雪薇扒了一口饭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现在只想小暖快点好起来。其他的,等小暖出院再说。”
“也好。”
方晴点点头。
“你先冷静冷静。但我觉得,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他们做得太过分了。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“付出代价?”
姚雪薇苦笑。
“怎么付出?那是他爸妈,他能把他爸妈怎么样?顶多吵一架,闹一阵,然后呢?还是一家人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忍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姚雪薇放下筷子。
“晴晴,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。我有孩子,有家。我不能说离婚就离婚。小暖需要爸爸,哪怕这个爸爸不称职。”
方晴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雪薇,你变了。”
“是啊,我变了。”
姚雪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被生活磨的。”
吃完饭,回到病房。
周子航还在。
他坐在床边,呆呆地看着小暖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“雪薇,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姚雪薇走到床边,给小暖掖了掖被角。
“我想谈。”
周子航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。我不该在女儿手术的时候去开会。但我真的没办法。我们部门最近在裁员,经理盯着每一个人。我要是请假,说不定下个月就被裁了。到时候,房贷怎么办?小暖的后续治疗费怎么办?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
眼睛里甚至有泪光。
姚雪薇看着他,心里那点坚硬,又软了一点。
“周子航,我不是怪你去开会。我是怪你,从始至终,都没有把小暖放在第一位。在你心里,工作比你女儿重要,你妈的心情比你女儿重要。甚至你爸你妈出国旅游,都比小暖的生死重要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
姚雪薇打断他。
“如果你真的把小暖放在第一位,你会想尽一切办法陪在她身边。哪怕被裁,哪怕丢了工作,你也会陪着她。因为你知道,手术有风险,万一……万一小暖出不来,你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是你没有。你选择了工作,选择了你妈,选择了你的前途。周子航,我不怪你,因为这是你的选择。但我没法原谅你。”
周子航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雪薇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姚雪薇转过身。
“你回去吧。小暖需要休息,我也累了。”
周子航站在那里,看了她很久。
最终,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雪薇,我会改的。真的。”
姚雪薇没有回应。
改?
怎么改?
有些东西,已经刻在骨子里了。
改不掉的。
小暖住院的第七天,可以下床走动了。
伤口恢复得很好,脸色也红润了不少。
姚雪薇每天陪着她,给她讲故事,陪她玩玩具。
周子航每天下班都来,带饭,陪小暖玩一会儿。
但姚雪薇跟他,几乎不说话。
两人之间,像隔了一堵墙。
一堵看不见,但真实存在的墙。
第十天,小暖可以出院了。
刘医生来查房,笑着说。
“恢复得很好。回家以后注意休息,一个月后来复查。以后每年复查一次,坚持五年,如果没问题,就和正常孩子一样了。”
姚雪薇千恩万谢。
办好出院手续,收拾好东西。
周子航开车来接她们。
回到家,姚雪薇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。
小暖的房间,玩具还摆在地上。
厨房里,她走那天没洗的碗,还泡在水池里。
一切都没变。
但姚雪薇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下午,姚雪薇正在给小暖熬粥,手机响了。
是周子航的父亲,周国强。
姚雪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愣了一下。
周国强很少给她打电话。
尤其是这种时候。
她接起来。
“喂,爸。”
“雪薇啊,小暖出院了?”
周国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机场。
“今天刚出院。”
“哦,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周国强顿了顿。
“那个……我们明天就回去了。晚上到家。”
姚雪薇的心一沉。
明天就回来了。
十天的旅游,结束了。
“哦。”
她应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雪薇啊。”
周国强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妈……她可能有点不高兴。你到时候,多担待点。”
“不高兴?”
姚雪薇笑了。
“她为什么不高兴?小暖手术成功,出院了,她为什么不高兴?”
“这个……”
周国强支吾着。
“她听说,手术费是你爸出的八万,我出的十万,还有筹款和基金会。她可能觉得……觉得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脸上挂不住?”
姚雪薇笑出声来。
“她一分钱没出,出国玩了一圈,现在觉得脸上挂不住了?爸,您觉得这话说得通吗?”
周国强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。
“雪薇,你就当给爸一个面子。你妈就那脾气,你让着她点。家和万事兴。”
“家和万事兴?”
姚雪薇重复了一遍。
“爸,我也想家和万事兴。可这个家,和过吗?小暖手术,你们出国旅游。现在回来了,还要我让着她?凭什么?”
“雪薇……”
“爸,我累了。小暖刚出院,需要休息。有什么事,等你们回来再说吧。”
姚雪薇挂了电话。
她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直到厨房里传来粥溢出来的声音。
她才回过神,赶紧关火。
看着锅里糊掉的粥,她突然觉得,自己的人生,也像这锅粥一样。
糊了。
晚上,周子航回来了。
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。
“雪薇,看我给你带了什么?”
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。
打开,是一条丝巾。
“泰国的特产,真丝的。我觉得适合你,就买了。”
姚雪薇看着那条丝巾。
很漂亮。
是她喜欢的颜色。
如果是以前,她会很开心。
可现在,她只觉得讽刺。
“你妈买的?”
她问。
周子航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我妈买的。她说,给你赔个不是。这次小暖生病,她没帮上忙,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过意不去?”
姚雪薇拿起丝巾,摸了摸。
手感很好。
很贵。
“这丝巾,不便宜吧?”
“还好,一千多泰铢,折合人民币两百多。”
“两百多。”
姚雪薇点点头。
“你妈真大方。亲孙女生病,一分钱不出。出国玩一趟,倒是舍得花两百多给我买条丝巾。”
她把丝巾扔回盒子里。
“周子航,你觉得我是傻子吗?一条丝巾,就想把这件事抹过去?你妈是觉得,我姚雪薇就值这两百块钱?”
“雪薇,你别这样。”
周子航急了。
“我妈也是一片心意。她知道错了,想跟你缓和关系。你就不能给她一个台阶下吗?”
“台阶?”
姚雪薇看着他。
“周子航,你妈需要台阶,那我呢?我需要什么?我需要的是在我女儿生死关头,有人能拉我一把。而不是等事情过去了,用一条丝巾来敷衍我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把周子航关在外面。
周子航站在客厅里,看着紧闭的卧室门,感觉一阵无力。
他知道,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但他没想到,姚雪薇的反应会这么激烈。
不就是没出钱吗?
不就是出国玩了一圈吗?
至于吗?
他叹了口气,把丝巾收起来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姚雪薇正在陪小暖玩积木,听到门铃声,心里一紧。
她知道,谁来了。
周子航去开门。
门外传来王翠英响亮的声音。
“哎呀,可算到家了。这趟累死我了。”
接着是周国强、周子轩、李娜的声音。
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进门。
姚雪薇坐着没动。
小暖抬起头。
“妈妈,是谁来了?”
“是爷爷奶奶,还有叔叔和阿姨。”
姚雪薇摸摸女儿的头。
“小暖想见他们吗?”
小暖摇摇头。
“不想。他们都不来看我。”
姚雪薇的心一疼。
是啊。
连三岁的孩子都记得。
记得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谁在,谁不在。
客厅里传来王翠英的声音。
“小暖呢?出院了?恢复得怎么样?”
周子航的声音。
“在卧室玩呢。恢复得挺好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。
姚雪薇站起来,走到门口,正好迎上王翠英。
王翠英穿着一身花裙子,戴着太阳帽,皮肤晒黑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
看到姚雪薇,她脸上堆起笑。
“雪薇啊,辛苦你了。这段时间照顾孩子,累坏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姚雪薇淡淡地说。
“小暖呢?让我看看。”
王翠英说着就要往卧室里走。
姚雪薇侧身让开。
王翠英走进卧室,看到小暖,夸张地叫起来。
“哎哟,我的小孙女,瘦了这么多!心疼死奶奶了!”
她走过去,想抱小暖。
小暖往后缩了缩,躲到姚雪薇身后。
王翠英的手僵在半空。
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这孩子,怎么跟奶奶生分了?”
姚雪薇没说话。
把小暖抱起来。
“小暖刚出院,还有点怕生。”
“怕生?”
王翠英皱起眉。
“我是她奶奶,怕什么生?来来来,奶奶抱抱,奶奶给你带礼物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打开,是一个泰国产的玩偶。
“看,喜欢吗?”
小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王翠英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。
她把玩偶塞给小暖。
“拿着,奶奶特意给你买的。”
小暖接过玩偶,看了看,然后放到一边。
继续玩自己的积木。
王翠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她站起来,看向姚雪薇。
“雪薇,你是不是跟孩子说什么了?”
“说什么?”
姚雪薇反问。
“说什么?你说说什么?孩子以前跟我多亲,现在看我跟看陌生人一样。肯定是你教的,教孩子不认我这个奶奶!”
“妈,您想多了。”
姚雪薇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小暖只是身体刚好,还有点不舒服。而且,她住院十天,您一天都没来看过,孩子跟您生分,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你!”
王翠英被噎住了。
她瞪着姚雪薇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客厅里,周国强、周子轩、李娜都听见了动静,走过来。
周国强拉了拉王翠英的胳膊。
“好了,孩子刚出院,你别闹。”
“我闹?”
王翠英甩开他的手。
“我怎么闹了?我说错了吗?孩子现在不理我,肯定是有人背后说了什么!”
“妈。”
周子航赶紧打圆场。
“小暖是真的不舒服。您别多想。”
“我多想?”
王翠英冷笑。
“行,我多想。我一片好心,大老远给孩子带礼物,结果热脸贴冷屁股。我图什么?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子航,你爸那十万块钱,赶紧还给你姑姑。你姑姑催了几次了,说急用钱。”
周子航的脸色一变。
“妈,那钱……”
“那钱怎么了?借的就是借的,难道还想赖账?”
王翠英的声音提高。
“我跟你说,亲兄弟明算账。你姑姑的钱,一分都不能少。下个月之前,必须还上。”
“下个月?”
周子航急了。
“妈,我们现在哪有钱还?小暖刚出院,后续还要复查,还要营养费。我和雪薇的工资……”
“我不管。”
王翠英打断他。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你姑姑的钱,必须还。不然,以后我们家还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?”
她说完,摔门走了。
周国强叹了口气,跟着走了。
周子轩和李娜对视一眼,也溜了。
客厅里,只剩下姚雪薇、周子航,和小暖。
周子航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姚雪薇抱着小暖,看着他。
“听到了吗?下个月之前,必须还十万。”
周子航没说话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姚雪薇问。
“我……我去跟我妈说说,宽限几个月。”
“你妈会同意吗?”
周子航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,不会。
他妈决定的事,从来不会改变。
姚雪薇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周子航,这就是你妈说的,家和万事兴?这就是她给我的台阶?一条两百块的丝巾,换十万的债?”
她把小暖放在床上,走出卧室。
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装丝巾的盒子,打开,取出丝巾。
然后,走到厨房,打开燃气灶。
把丝巾扔了进去。
火焰腾起。
丝绸烧焦的味道,弥漫开来。
周子航冲过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
“干什么?”
姚雪薇看着他,眼神冰冷。
“烧了。你妈的心意,我受不起。”
丝巾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就像姚雪薇心里最后那点期待。
一起烧掉了。
火焰舔舐着丝绸,发出细小的噼啪声。
蓝色的火苗卷着金边,将那抹漂亮的颜色吞噬、扭曲,最终化为一小撮蜷曲的黑色灰烬。
燃气灶被关掉了。
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、略带甜腻的怪味。
周子航愣愣地看着那一小撮灰烬,又抬眼看向姚雪薇。
姚雪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快意。
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你疯了?”
周子航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知道是因为生气,还是因为别的。
“那是妈给你买的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姚雪薇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。
“周子航,从今天起,你妈给的任何东西,我都不需要。包括她的‘心意’,她的‘台阶’,还有她那套‘家和万事兴’的道理。”
她转身,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水流下。
细细地冲洗着每一根手指。
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那十万块钱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背对着周子航,问道。
水声哗哗,衬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我姑姑说说,看能不能缓缓。”
周子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你姑姑会听你的?”
姚雪薇关掉水,用毛巾擦干手,转过身。
“你妈刚才的话,是说给你听的,也是说给我听的。她在告诉我们,那十万,必须还,而且必须按时还。这是她的态度,也是她给你的警告——别想用亲情绑架她,她不认这个账。”
周子航沉默了。
他知道姚雪薇说得对。
他妈就是这样的人。
钱的事,分得清清楚楚。
尤其是对“外人”。
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
他有些颓然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。
“我们手里现在有多少钱?”
姚雪薇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,拿出手机,打开记账软件。
“我看看。手术花了三十万,你爸那十万算借的,我爸那八万……我爸没说让还,但我得还。筹款五万一,基金会三万。我们自己掏了五万,你后来给了五千。现在卡里还剩一万二左右,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房贷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下个月房贷八千,生活费至少三千,小暖复查和营养费,预算两千。也就是说,下个月我们至少需要一万三。但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,税后也就两万出头。还了你姑姑十万,我们拿什么活?”
周子航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要不……我先跟我爸借点?”
“你爸?”
姚雪薇笑了。
“你爸那十万私房钱,估计是他全部家当了。而且,被你妈知道了,你觉得他还有胆子再借给我们吗?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周子航抱着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“总不能真的去卖血吧?”
“卖血?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周子航,你还没明白吗?这不是钱的问题。这是你妈在立规矩。她在用这十万块钱告诉我们,在这个家里,谁说了算。她想让我们低头,想让我们去求她,想让我认错,承认是我不懂事,是我小题大做,然后她再‘宽宏大量’地原谅我们,说不定还会‘施舍’一点钱给我们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周子航。
“你会去求她吗?”
周子航抬起头,眼神挣扎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会。”
姚雪薇替他说了。
“因为你习惯了。从小到大,你都听她的。这次也不例外。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!”
周子航突然吼了一声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那是我妈!生我养我的妈!难道我要为了十万块钱,跟她断绝关系吗?姚雪薇,你能不能现实一点?我们就是普通人,没背景,没靠山,出了事只能靠自己,靠家里!现在家里不给靠了,我们除了低头,还能怎么样?”
他喘着粗气,眼睛发红。
姚雪薇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说。
“周子航,我们离婚吧。”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
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。
窗外有小孩的嬉闹声,远远的,模糊的。
周子航张着嘴,像是没听懂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
姚雪薇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这样,你就不用为难了。你可以回去求你妈,告诉她,你知道错了,媳妇你不娶了,孙女你也不要了,你还是她的好儿子。那十万块钱,你自己想办法还。小暖的抚养权归我,以后的生活费、教育费,按照规矩来,我不会多要你一分,但你也别想少给。”
“你疯了!”
周子航冲过来,抓住姚雪薇的肩膀。
“姚雪薇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离婚?小暖才三岁!她才刚做完手术!你要让她没有爸爸吗?”
“她有爸爸吗?”
姚雪薇仰起脸,看着他。
眼神清澈,却冷得刺骨。
“在她需要爸爸的时候,她的爸爸在开会。在她生死关头,她的爸爸在担心被裁员。在她被爷爷奶奶抛弃的时候,她的爸爸在劝她妈妈忍一忍。周子航,这样的爸爸,有和没有,有什么区别?”
周子航的手僵住了。
他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。
后退了两步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姚雪薇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小暖已经睡着了,抱着小熊,睡得很安稳。
她轻轻关上门。
“周子航,这一年,我想了很多。从怀孕,到生孩子,到小暖生病。我一直在忍,在让,在告诉自己,都是一家人,何必计较。可结果呢?结果就是,我女儿差点因为钱做不了手术,而我丈夫的家人,在泰国海滩上晒太阳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
“我不想再这样了。我不想让小暖长大以后,觉得她妈妈是个软柿子,谁都可以捏。我不想让她觉得,女人就该忍气吞声,就该为了所谓的‘家庭完整’,牺牲一切。我更不想让她觉得,她的命,还没有她奶奶的面子重要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周子航。
“这个婚,我一定要离。不是为了赌气,是为了给我自己,也给我女儿,留最后一点尊严。”
周子航看着她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。
这不是他认识的姚雪薇。
他认识的姚雪薇,温柔,体贴,偶尔有点小脾气,但哄哄就好了。
不会这么决绝。
不会这么……冰冷。
“如果我不离呢?”
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你可以不离。”
姚雪薇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分居。我带着小暖回我爸那儿住。分居两年,也可以离。只不过,那样闹起来,会更难看。你们家的那点事,可能就瞒不住了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周子航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不是威胁。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是通知。周子航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你同意,我们去把手续办了,好聚好散。如果你不同意,我就带着小暖走,然后起诉离婚。到时候,该算的账,一笔一笔,我们都算清楚。”
她走到玄关,拿起自己的包。
“今晚我睡客房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说完,她走进客房,关上了门。
没有上锁。
但周子航知道,那扇门,他打不开了。
他瘫坐在沙发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离婚?
他从没想过这两个字。
他一直觉得,他和姚雪薇是会过一辈子的。
虽然有时候吵架,虽然他妈总找茬,但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?
忍一忍,让一让,就过去了。
可姚雪薇不愿意忍了。
她掀了桌子。
把他,把他妈,把他们家那点遮羞布,全都掀开了。
接下来怎么办?
答应离婚?
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老婆,女儿,家。
不答应?
姚雪薇会走,会起诉,会把事情闹大。
到时候,他爸妈的脸往哪儿放?他那些亲戚朋友会怎么看他?
还有那十万块钱……
他抱着头,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接下来的三天,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姚雪薇正常照顾小暖,做饭,打扫卫生。
但几乎不跟周子航说话。
周子航尝试过沟通,但姚雪薇的回应永远只有几个字。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客气,疏离,像对待合租的陌生人。
第三天晚上,周子航敲响了客房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姚雪薇正在收拾小暖的衣服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周子航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你说。”
姚雪薇停下动作,转过身。
“婚,我不离。”
周子航的声音很干。
“那十万块钱,我会想办法还。我去找我姑姑,哪怕跪下求她,也会让她宽限一段时间。我也会去找我妈,跟她说清楚,以后我们家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,不要她再插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姚雪薇。
“雪薇,我知道我错了。错得很离谱。我不该在我妈和你之间,总是选择我妈。不该在小暖需要我的时候,总是缺席。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改。我以后一定站在你这边,站在小暖这边。我们……我们重新开始,行吗?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
眼睛里甚至有泪光。
如果是以前,姚雪薇会心软。
会相信他真的会改。
但现在,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,她问。
“周子航,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吗?”
周子航一愣。
“打……打了。怎么了?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就问小暖怎么样了,问我们钱凑齐没有。我说还在想办法,她就说,实在不行,她可以借给我们,但是要写借条,要算利息。”
周子航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哦。”
姚雪薇点点头。
“利息多少?”
“月息一分。”
“月息一分,十万块钱,一个月利息一千,一年一万二。比银行高,但比高利贷低。你妈还是挺会做生意的。”
姚雪薇的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我……我说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别考虑了。”
姚雪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递给周子航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周子航疑惑地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几份文件。
第一份,是手术费的详细清单,总共三十万零几百。
第二份,是借款记录,上面清晰地列着:
姚建国,八万,备注:不用还(但必须还)
周国强,十万,备注:借款,需归还
网络筹款,五万一千
慈善基金,三万
自有存款,五万
周子航,五千
第三份,是一份手写的协议。
甲方:王翠英
乙方:周子航、姚雪薇
内容:甲方同意借款十万元给乙方,用于偿还周国强的借款。借款期限一年,月息一分,按月付息,到期还本。如逾期,利息加倍。
下面有王翠英的签名,还有日期,就是今天。
周子航的手开始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妈下午送过来的。”
姚雪薇说。
“她说,知道你为难,所以特意写了这个协议,让我们签了,她就把钱给我们,我们去还给你姑姑。她还说,都是一家人,利息就按最低的算,已经是照顾我们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周子航,这就是你妈说的‘借给我们’。白纸黑字,签名画押。她怕我们赖账,连协议都写好了。你说,她是真的想帮我们,还是想趁机赚一笔利息,顺便拿捏住我们?”
周子航说不出话。
他捏着那份协议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姚雪薇又从文件袋底层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,比U盘大一点,上面有个小红灯,一闪一闪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录音笔。”
姚雪薇按了一下,里面传出声音。
先是王翠英的声音,响亮,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。
“雪薇啊,不是妈说你,你这脾气得改改。子航他姑姑那十万,说好了是借的,那就得还。你们现在困难,妈理解,所以妈这不是来帮你们了吗?”
接着是姚雪薇的声音,很平静。
“妈,您打算怎么帮?”
“喏,协议我都写好了。十万,借给你们,利息就按一分算,已经是亲情价了。你们签了字,我马上转钱。你们拿去还给他姑姑,这事就算过了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还不上呢?”
“还不上?”
王翠英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那肯定不行!白纸黑字写着的,到期必须还!要是还不上,利息就得加倍。雪薇,不是妈逼你们,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,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钱。你们要是实在还不上,那房子……那房子不是还有贷款吗?可以先抵押……”
录音到这里,被姚雪薇按停了。
周子航的脸色,已经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黑。
“她……她还想打我们房子的主意?”
“不然呢?”
姚雪薇把录音笔收起来。
“你以为她真是好心?周子航,你妈精着呢。她知道我们现在最缺钱,也知道我们没办法,所以趁火打劫。十万块钱,一年利息一万二,比存银行划算多了。而且,有了这份协议,我们以后在她面前,就永远抬不起头。她随时可以用还钱的事拿捏我们,让我们往东,我们不敢往西。”
她看着周子航。
“现在,你还觉得,她会改吗?你还觉得,我们这个家,有‘重新开始’的可能吗?”
周子航瘫坐在地上。
文件散落一地。
他抱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姚雪薇知道,他在哭。
她没去安慰他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过了很久,周子航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”
“从你妈出国那天开始。”
姚雪薇说。
“我知道她回来一定会找事,所以提前准备了录音笔。她今天来,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录下来了。包括她怎么算计我们的房子,怎么盘算着用利息赚钱,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周子航的声音在抖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,你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也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在你们周家,亲情值多少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周子航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这个婚,你离不离?”
周子航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从来不了解她。
她温柔的外表下,藏着这么深的心思,这么狠的决心。
“如果我不离,你会把录音公开吗?”
他问。
“会。”
姚雪薇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我会把录音发到你们家族群里,发给你所有的亲戚朋友,发到网上。让大家评评理,看看一个在亲孙女生死关头出国旅游,回来后第一时间逼儿子儿媳签高利贷协议,还盘算着儿子儿媳房子的老太太,到底配不配当奶奶,配不配当妈。”
周子航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你……你非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?”
姚雪薇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周子航,到底是谁做得绝?是小暖手术你们全家关机出国绝,还是你妈用十万高利贷逼我们还钱绝?我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和女儿讨个公道,就是绝了?那你们呢?你们算什么?”
她抹掉眼泪。
“周子航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我是在通知你。这个婚,必须离。而且,我要小暖的抚养权,要房子的一半产权,要你每个月付抚养费。如果你同意,我们好聚好散,录音我可以销毁,给你妈留点面子。如果你不同意,我们就法院见。到时候,录音就是证据,看看法官会怎么判。”
周子航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塑。
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远处有霓虹灯闪烁,红的,绿的,黄的。
很热闹。
但这一切,都和他无关了。
他知道,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不是输给姚雪薇。
是输给他妈,输给他自己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我同意。离婚,小暖的抚养权归你,房子……房子是你爸出了八万首付,贷款也是你还得多,都归你。我净身出户。抚养费,我按我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给。可以吗?”
姚雪薇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明天,我们去把协议签了。”
“嗯。”
周子航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“雪薇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姚雪薇没说话。
“还有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让我醒过来。”
周子航说完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姚雪薇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。
然后,她慢慢蹲下身,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。
一张一张,整理好。
放回文件袋里。
最后,她拿起那份借款协议,看着王翠英签名的位置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走到厨房,打开燃气灶。
把协议,连同那个文件袋,一起扔进了火里。
火焰腾起。
吞噬了纸张,吞噬了签名,吞噬了那些冰冷的算计。
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直到一切都化为灰烬。
第二天,姚雪薇和周子航去办了离婚手续。
过程很快,很平静。
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,两人都回答得很简洁。
签字,盖章。
红本换绿本。
走出那栋大楼,阳光有些刺眼。
周子航停下脚步,看着姚雪薇。
“我……我送你们回去?”
“不用了。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我爸一会儿来接我们。你……你自己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周子航点点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转身走了。
姚雪薇看着他的背影,渐行渐远。
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她抱着小暖,站在阳光下,感觉心里空了一块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解脱。
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。
“妈妈,爸爸去哪了?”
小暖仰起脸,问她。
“爸爸……去上班了。”
姚雪薇摸摸女儿的头。
“那他还回来吗?”
“不回来了。以后,就妈妈和小暖,还有外公外婆,我们一起住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小暖点点头,抱住姚雪薇的脖子。
“妈妈,我想外公了。”
“嗯,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外公了。”
姚雪薇亲了亲女儿的脸。
远处,姚建国的车开过来了。
停在她面前。
姚建国下车,看着姚雪薇手里的绿本,眼圈一红。
“薇薇……”
“爸,我没事。”
姚雪薇笑了笑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,回家。”
姚建国拉开车门,让姚雪薇和小暖上车。
车子启动,驶向新的生活。
姚雪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默默地说。
再见了,周子航。
再见了,过去。
从今天起,我要为自己,为女儿,好好活。
时间过得很快,像指缝里的沙。
转眼,一年了。
又是一个冬天。
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姚雪薇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。
“薇薇姐,这份文件需要你签字。”
助理小吴推门进来,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。
姚雪薇点点头,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了一遍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下午两点和赵总开项目会,材料已经准备好了,在你左手边第三个文件夹。”
小吴接过签好的文件,提醒道。
“好,谢谢。”
姚雪薇抬头,给了小吴一个微笑。
小吴脸一红,赶紧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姚雪薇靠在椅背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一年。
整整一年。
这一年,发生了很多事。
离婚后,她带着小暖搬回了父母家。
父母心疼她,把主卧让出来给她和小暖住,老两口挤在次卧。
姚雪薇过意不去,拿出所有积蓄,加上离婚时周子航给的补偿——他坚持把房子留给她,自己净身出户——付了首付,在父母小区隔壁买了一套两居室。
不大,但足够她和女儿住。
装修很简单,但很温馨。
小暖很喜欢她的新房间,粉色的墙壁,白色的家具,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,放满了绘本。
姚雪薇也换了工作。
原来的公司太小,发展空间有限。在闺蜜方晴的推荐下,她跳槽到一家中型企业,做项目经理。
工作很忙,经常加班。
但薪水翻了一倍。
而且,上司赵总很赏识她,不到半年,就提拔她当了部门主管。
手下带着七八个人,管着几个重要的项目。
生活,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。
除了偶尔深夜醒来,身边空荡荡的,会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但很快,她就会想起小暖熟睡的脸,想起父母关切的眼神,想起银行卡里渐渐增长的数字。
然后,继续睡去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周子航发来的微信。
“这个月的抚养费转过去了,你查收一下。”
姚雪薇点开转账记录,五千块。
离婚协议上写的是他工资的百分之三十,但他每个月都多给一点,凑成整数。
她回了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离婚后,他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抚养费和小暖。
每周六,周子航会来接小暖,带她出去玩一天。
周日晚上送回来。
刚开始,小暖会哭,会闹,不愿意跟爸爸走。
后来,慢慢习惯了。
但姚雪薇能感觉到,小暖对周子航,没有以前那么亲了。
也许,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姚建国。
姚雪薇接起来。
“爸,怎么了?”
“薇薇啊,晚上回家吃饭吗?你妈炖了鸡汤,说给你补补。”
姚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。
“回,我下班就去接小暖,然后过去。”
“好好好,那我把汤再热热。”
挂了电话,姚雪薇看看时间,下午一点半。
离开会还有半个小时。
她打开左手边第三个文件夹,准备会议材料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归属地是本地。
姚雪薇皱了皱眉,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喂,薇薇啊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,让姚雪薇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是周国强。
她的前公公。
“爸……周叔叔。”
姚雪薇改了口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什么事,就是……就是想问问,你最近怎么样?小暖怎么样?”
周国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。
“我们都很好。”
姚雪薇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小暖恢复得不错,上个月复查,医生说一切正常。明年就可以上幼儿园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周国强顿了顿。
“那个……子航,他有没有按时给抚养费?”
“给了。”
“给了就好,给了就好。”
周国强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薇薇啊,我知道,以前是我们家对不起你。你妈她……她就是那个脾气,你别往心里去。子航他也知道错了,这一年,他变了很多……”
“周叔叔。”
姚雪薇打断他。
“如果您没别的事,我要开会了。”
“有有有!”
周国强赶紧说。
“是这样……子轩,你知道的,你弟弟,他女朋友,李娜,怀孕了。”
姚雪薇挑了挑眉。
周子轩和李娜,去年年底结的婚。
婚礼办得很风光,王翠英掏空了家底,彩礼给了二十万,酒席摆了三十桌。
听说李娜家陪嫁了一辆车。
当时姚雪薇还在医院照顾小暖,没去参加婚礼。
周子航给她发了请柬,她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然后呢?”
她问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李娜家那边,要求买学区房。说孩子以后要上学,必须得有个好学校。看中了一套,首付要一百万。我们家……你也知道,去年办婚礼,钱花得差不多了。子轩自己又没攒下什么钱,所以……”
周国强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姚雪薇的心,慢慢沉下去。
她好像知道,周国强要说什么了。
“所以,您想说什么?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我想,你能不能……帮帮忙?”
周国强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薇薇,你看,你现在工作也挺好的,听说还升了职,工资也高了。你一个人带着小暖,也花不了那么多钱。子轩毕竟是你弟弟,他孩子以后也是小暖的弟弟妹妹。你当姑姑的,总不能看着不管吧?”
姚雪薇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
她想起一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
也是这样的电话。
只不过,那时是她求他们。
求他们救救小暖。
现在,位置调换了。
“周叔叔,您的意思是,让我出钱,给周子轩买学区房?”
“不是出钱,是……是垫一下。”
周国强赶紧纠正。
“就是借。等子轩以后有钱了,一定还你。你看,你现在一个人,也没什么负担。小暖的抚养费,子航每个月都给你。你工资又高,攒个几十万应该不难吧?也不用多,就三十万。首付一百万,我们家出七十万,你垫三十万,就够了。”
三十万。
姚雪薇笑了。
笑得眼睛发酸。
一年前,小暖手术差三十万,他们一分不给,全家出国旅游。
一年后,周子轩买学区房差三十万,他们理直气壮地让她“垫一下”。
还“不用多”。
还“攒个几十万应该不难”。
还“你一个人,也没什么负担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。
“周叔叔,我想您可能忘了。一年前,小暖手术,差三十万。我跪下来求你们,你们一分不给。现在,周子轩买房子,差三十万,您让我垫?凭什么?”
“那……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。”
周国强有些急了。
“小暖那是个无底洞,手术完了还得养,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复发?子轩买房子是投资,是好事。而且,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?小暖也好了,工作也好了。你就当帮帮忙,行不行?算我求你了。”
“求我?”
姚雪薇重复了一遍。
“周叔叔,一年前,我也求过您。您当时怎么说来着?哦,我想起来了。您说,‘钱都在你妈手里,我没办法’。现在,您有办法了?您能拿出七十万给周子轩买房子,却拿不出十万救您亲孙女的命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周国强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薇薇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人总要往前看。子轩是你弟弟,你帮帮他,以后他也会记你的好。再说了,你妈她现在也后悔了,经常念叨小暖,说想孩子……”
“想孩子?”
姚雪薇笑出声来。
“周叔叔,您这话,自己信吗?这一年,王翠英女士来看过小暖一次吗?打过一次电话吗?发过一次微信吗?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她想孩子?她想的是周子轩的孩子,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薇薇……”
“周叔叔。”
姚雪薇打断他。
“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也跟您交个底。钱,我一分都不会出。不是我没有,是我觉得,不值得。三十万,我能给我女儿报最好的兴趣班,能带她去旅游,能给她存教育基金。我凭什么要给一个在我女儿生死关头,全家出国旅游的小叔子买房子?凭他脸大?还是凭你们家觉得我好欺负?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
冷得像窗外的风。
“还有,请您转告王翠英女士。她想孙子,想疯了都行,但别打我的主意。我和小暖,跟你们周家,早就没关系了。以后,不要再给我打电话。否则,我不介意把一年前的事,拿出来跟大家好好聊聊。”
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
把那个陌生号码,拉进了黑名单。
然后,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,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的手在抖。
控制不住地抖。
一年了。
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。
她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可当周国强打来电话,理直气壮地让她“垫”三十万的时候,她还是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、冰冷的愤怒。
像一条毒蛇,盘踞在她心里。
从未离开。
下午的会议,姚雪薇有些心不在焉。
好在材料准备得充分,赵总也没多问。
散会后,赵总叫住她。
“小姚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事,赵总,可能有点累。”
姚雪薇挤出一个笑。
“累了就休息休息。你最近太拼了,几个项目都做得很好,但也别把自己累垮了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赵总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谢谢赵总关心。”
“对了,下个月有个去深圳出差的机会,学习交流,大概一周。我想派你去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我没问题。”
姚雪薇立刻说。
她现在巴不得有点事做,让自己忙起来,不要去想那些糟心事。
“好,那我来安排。你回去准备准备,到时候带上小吴,让她也跟着学习学习。”
“好的。”
下班后,姚雪薇去幼儿园接小暖。
小暖已经三岁多了,因为身体原因,晚了一年上幼儿园。
但恢复得很好,和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。
看到姚雪薇,她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。
“妈妈!”
姚雪薇蹲下身,抱住女儿。
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,心里的那股郁气,才慢慢散去。
“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?”
“开心!老师教我们唱歌了,我唱给你听!”
小暖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姚雪薇认真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
母女俩手牵手,往姚建国家走。
路上,姚雪薇买了点水果。
到家时,张玉兰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
鸡汤,红烧鱼,炒青菜,都是姚雪薇爱吃的。
“妈,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吗?”
“你上班那么累,回来就好好歇着。我又不累,做个饭还能累着?”
张玉兰解下围裙,招呼小暖洗手吃饭。
姚建国坐在沙发上,看着新闻。
看到姚雪薇,他招招手。
“薇薇,过来坐,爸跟你说个事。”
姚雪薇心里一紧。
难道周国强也给爸妈打电话了?
她走过去,在姚建国身边坐下。
“爸,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,周子航他爸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姚建国开门见山。
姚雪薇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还能说什么?无非是哭穷,说家里困难,儿子要买学区房,首付不够,想让你帮帮忙。”
姚建国冷哼一声。
“我直接给堵回去了。我说,一年前我孙女手术,差三十万,你们家一分不给,现在你儿子买房子,差三十万,想起我闺女来了?门都没有!”
姚雪薇鼻子一酸。
“爸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”
姚建国摆摆手。
“周国强被我怼得没话说,就把电话给他老婆了。王翠英那个老娘们,在电话里哭天抢地,说什么以前是她不对,她糊涂,现在她知道错了,求你看在子航的面子上,帮帮子轩。还说什么,子轩的孩子以后也是小暖的弟弟妹妹,一家人要互相帮衬。”
姚建国越说越气。
“我呸!当初我孙女都快没命了,她怎么不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?现在想起一家人了?晚了!我直接跟她说,我闺女跟你们周家没关系了,以后少来骚扰她。再打电话,我就去找你们单位领导,让大家都评评理,看看你们家是什么德行!”
姚雪薇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爸,对不起,又让你们操心了。”
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姚建国叹口气。
“你是我们的闺女,我们不操心谁操心?只是薇薇啊,爸得提醒你,王翠英那个人,我了解。她今天能打电话来哭,明天就能上门来闹。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姚雪薇擦掉眼泪。
“我不会给她钱的。一分都不会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张玉兰走过来,坐在姚雪薇另一边。
“闺女,妈跟你说,这钱啊,宁可捐了,也不能给那种人。当初他们怎么对你的,你都记着。不是妈教你记仇,是这人啊,得长记性。你心软一次,他们就能欺负你一辈子。”
“嗯,我记住了。”
姚雪薇用力点头。
吃完饭,姚雪薇带着小暖回自己家。
洗漱,讲故事,哄睡。
等小暖睡着了,她才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。
微信里,周子航发来几条消息。
“我爸今天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你别理他。我妈今天也找我了,让我跟你说说好话,我没答应。”
“雪薇,对不起。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姚雪薇看着这几条消息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她回了一句。
“没事,已经解决了。”
周子航很快回复。
“那就好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他们再去骚扰你的。”
姚雪薇没再回复。
她点开朋友圈,随意地刷着。
突然,她看到了王翠英发的动态。
九宫格照片。
第一张,是周子轩和李娜的结婚照。
第二张,是李娜的B超单,上面写着“宫内早孕,活胎”。
第三张到第九张,全是各种婴儿用品,衣服,玩具,婴儿车。
配文是:“马上要当奶奶了,开心!儿子儿媳孝顺,给我买了金镯子,感谢亲家母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!期待我的大胖孙子降临!”
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。
“恭喜恭喜!”
“王姐好福气!”
“儿媳妇真孝顺!”
姚雪薇看着那条动态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开王翠英的头像,进入她的朋友圈。
往下翻。
翻到一年前。
小暖手术那段时间。
朋友圈干干净净。
一条都没有。
没有关于孙女生病的任何消息。
没有祈祷,没有担心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姚雪薇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关掉手机,走到窗边。
窗外,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。
有的幸福,有的不幸。
有的温暖,有的冰冷。
她曾经以为,她和周子航的家,会是温暖的。
现在才知道,那盏灯,早就灭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周子航来接小暖。
他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姚雪薇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不了,我就在门口等。”
周子航摇摇头。
“小暖在换衣服,很快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
“那个……我爸昨天给你打电话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周子航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。我已经跟我爸说了,让他别再找你。我也跟我妈说了,如果再找你,我就……我就跟他们断绝关系。”
他说得很艰难。
姚雪薇看着他。
一年不见,他瘦了些,也憔悴了些。
眼角的皱纹,深了不少。
“没必要。”
她说。
“断绝关系这种话,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那是你爸妈,你做不到的。”
周子航张了张嘴,想反驳,最终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姚雪薇说得对。
他做不到。
“妈妈,我好了!”
小暖换好衣服跑出来,看到周子航,她停下来,小声叫了一声。
“爸爸。”
“哎!”
周子航蹲下身,想抱她。
小暖往姚雪薇身后躲了躲。
周子航的手僵在半空。
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。
“小暖,跟爸爸去玩吧,晚上妈妈去接你。”
姚雪薇摸摸女儿的头。
“好。”
小暖点点头,主动牵起周子航的手。
“爸爸,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周子航连忙答应,拉着小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姚雪薇。
“雪薇,谢谢。”
姚雪薇没说话,只是轻轻关上了门。
谢谢?
谢什么?
谢她没有在小暖面前说他坏话?
谢她没有阻止他见女儿?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下午,姚雪薇约了方晴逛街。
两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“所以,你前公公真打电话让你垫三十万?”
方晴听完姚雪薇的叙述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嗯。”
“我的天,他们怎么有脸开这个口?”
方晴气得直跺脚。
“一年前干的事,都忘了?失忆了?”
“没忘。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只是觉得,我应该忘了。”
“凭什么?”
方晴拉着她在一家咖啡店坐下。
“薇薇,我告诉你,这种人,你不能惯着。你越软弱,他们越得寸进尺。你得让他们知道,你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姚雪薇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。
“所以我拒绝了。”
“拒绝就完了?”
方晴凑近她,压低声音。
“我要是你,我就把他们当初干的事,全部抖出来。发朋友圈,发家族群,让他们好好丢丢脸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姚雪薇笑笑。
“我不想让小暖难堪。她以后还要上学,还要交朋友。我不想让别人知道,她有这样的爷爷奶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晴晴。”
姚雪薇打断她。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这件事,到此为止吧。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。他们过他们的日子,我过我的日子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方晴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你啊,就是心太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
姚雪薇看着窗外的人流。
“是累了。跟他们纠缠,太累了。我有那个时间,不如多陪陪小暖,多赚点钱,让我女儿过得好一点。”
方晴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过好自己的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方晴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还记得我们公司那个李总吗?就是上次年会,跟你聊得很投机的那个。”
“记得,怎么了?”
“他离婚了。”
方晴眨眨眼。
“前几天刚离的。听说他前妻出轨,被他抓了个正着。现在恢复单身,黄金王老五一个。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?”
姚雪薇一愣,随即失笑。
“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红娘了?”
“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。”
方晴笑嘻嘻地说。
“你才三十岁,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?李总人不错,事业有成,脾气也好。最重要的是,他特别喜欢小孩。上次看到小暖的照片,夸了半天,说小姑娘真可爱。”
姚雪薇摇摇头。
“我现在没那个心思。工作,带孩子,已经够忙了。感情的事,随缘吧。”
“随什么缘啊。”
方晴恨铁不成钢。
“好男人是要抢的!你不主动,就被别人抢走了!”
“抢走就抢走吧。”
姚雪薇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我现在,只想把小暖养大,让爸妈过得好一点。其他的,不重要。”
方晴看着她,还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。
她知道,姚雪薇心里那道坎,还没过去。
不是对周子航还有感情。
是对婚姻,对家庭,失去了信任。
晚上,姚雪薇去接小暖。
周子航把她送到小区门口。
小暖玩得很开心,手里拿着新买的玩具。
“妈妈,爸爸带我去游乐园了!还坐了旋转木马!”
“是吗?开心吗?”
“开心!”
小暖用力点头。
姚雪薇看向周子航。
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周子航摸摸小暖的头。
“下周想玩什么?爸爸带你去。”
“我想去海洋馆!”
“好,下周我们去海洋馆。”
周子航答应得很爽快。
姚雪薇没说什么,牵着小暖的手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。
周子航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有些孤单。
“周子航。”
姚雪薇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别再让你爸妈给我打电话了。也别让他们,来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周子航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对不起。”
姚雪薇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对不起。
这三个字,她听了一年。
已经麻木了。
回到家,给小暖洗漱完,哄睡。
姚雪薇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,是赵总发来的,关于下周去深圳出差的行程安排。
她仔细看了看,回复确认。
然后,她点开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是她这一年来的工作记录,项目成果,还有存款明细。
银行卡余额,六位数。
虽然不算多,但足够她和女儿未来几年的生活。
她关掉文件夹,打开另一个文档。
标题是:五年计划。
第一条:还清房贷。
第二条:带父母去旅游。
第三条:给小暖存够教育基金。
第四条:升职加薪,年薪翻倍。
第五条:买辆车。
一条一条,清晰,明确。
这是她的目标。
她的未来。
没有周子航。
没有王翠英。
没有周家任何人。
只有她自己,她的女儿,她的父母。
她看着屏幕,笑了。
笑得释然,笑得轻松。
一年前,她以为天塌了。
一年后,她才知道,天没塌。
塌的,只是那堵困住她的墙。
现在,墙倒了。
她看见了光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陌生号码。
归属地本地。
姚雪薇皱了皱眉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姚雪薇!你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电话那头,是王翠英尖利的声音。
“我们家子轩哪点对不起你?你当姑姑的,帮衬一下怎么了?三十万而已,对你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?你凭什么不帮?凭什么!”
姚雪薇把手机拿远了一些。
等王翠英骂完了,她才开口。
“说完了?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态度!”
王翠英更气了。
“我告诉你,这钱你出也得出,不出也得出!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!去你爸妈小区闹!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个冷血无情、六亲不认的白眼狼!”
“去吧。”
姚雪薇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单位的地址是xx路xx号xx大厦18楼,项目经理办公室。我爸妈的小区是xx小区xx栋xx单元。需要我再说一遍吗?”
王翠英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姚雪薇会是这个反应。
“你……你别以为我不敢!”
“我没说你不敢。”
姚雪薇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提醒你,去闹的时候,记得带个喇叭,声音大一点。最好再做个横幅,上面写‘前儿媳不肯给小叔子出钱买学区房’,这样效果更好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王翠英气得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。”
“姚雪薇!你等着!我跟你没完!”
王翠英撂下狠话,挂了电话。
姚雪薇看着手机,摇摇头。
拉黑,删除。
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。
然后,她打开微信,找到周子航。
“你妈又给我打电话了。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再有下次,我会采取必要措施。另外,提醒你一句,下周小暖的海洋馆之行,取消。直到你妈消停为止。”
发送。
几秒钟后,周子航回复。
“对不起,我会处理。”
姚雪薇没再回复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但远处,有灯光。
温暖,明亮。
她知道,那是家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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